卷三 欢若平生，喜之不尽 帝业二

　　虽是女子之音，可却带了帝王的霸气和不容质疑的威严，叫人无法抗拒。

　　乔妹咬着，慢慢起身，胆中含怯，走了半步便又停住，悄悄抬眼去看沈无尘。

　　英叫她过去，可她…

　　却是无论如何都不敢走近那软塌。

　　心中的恐惧寻不出源，只是先前看见那双与自己七分相像的眼，就觉得怕。

　　从不知千里之外，这个位高权重不可一世的女人会同自己相沾相联；可隐隐间又恍悟，往日间种种之事，许是与她不了关系。

　　脑中千丝相，一时间理不出丝毫头绪，一段段回忆浮出来又沉下去，让她心窒。

　　沈无尘在一旁微声促她道：“陛下之言，不可不从。”

　　乔妹小惊，齿磕于，朱贝相染，心跳得愈加快了。

　　英收回搭在榻侧的手，坐正了身子，眼睛一动不动地望着她，浅波微光，和缓柔稳。

　　榻边立着的那名白袍男子转眼看过来，嘴角笑意仍在，轻声道：“莫怕。”

　　乔妹闻得这低磁之音，再看那男子清俊之颜，心底惧意一时间消了一半，摒了摒气，抬脚慢慢朝英走过去。

　　一路走，一路无人止她，待到了榻前三步处时，仍是没人要她停。

　　乔妹心内不稳，自己停下，垂下眼帘，望着被雪融未干的棉履前端。却听英在前道：“再过来点。”

　　她手绞着裙侧，又向前挪过些，却不敢抬头。

　　英瞧着她于鬓边微洒的发丝，那般细那般软，黑中透褐。１６Ｋ小说网不由低笑，道：“抬起头来。”

　　乔妹慢慢抬头，错开眼，瞥向一侧，咬得更紧。

　　英望她半晌，忽而扬起身，两步便至她身前，一把握住她地下巴。迫她抬眼与自己相视。

　　乔妹心搐难言，面前这女子虽是在笑，可目光却有如刀刃，利中显霸，竟比那些男子还要令人惶恐。

　　英目光于她面庞上逡巡了几圈，手指转而抚上她的脸颊，指间笔茧磨过她柔细的皮肤，而后又是一笑，道：“细润如脂，粉光若腻。倒也是个美人。”

　　乔妹颊侧被握得微痛，却不能躲，只能看着她的眼，蓝中有黑。黑中带蓝，有如奇世之珠，美得摄人心神。

　　自小旁人便称她生了一双美目，可是今才知，世间女子容貌秀丽者何其多也，但似这般瑰而势盛、而不媚之人，却是当世罕有。

　　眼前之人，几乎同她一般高、一样瘦。可却气势人，凛凛间似九层重云相罩，让人透不过气来。

　　她从不知世间竟有女子若是，能以区区娇柔之形，而生万人怯觑之势；而女子称帝处尊位，又是历尽过何事。才有得现如今这倪天下众人之慨。

　　英望进她眼底。手不松，轻声问道：“去过邺齐燕平？”

　　乔妹心口一阵凉。几乎站不住脚，没料到英竟知她过往诸事，更没想到这第一句，便是问她这个…可她纵是心惊想避，却也不敢不答，亦不敢相瞒相骗，只得小声道：“回陛下，民女是去过。电脑小说站”

　　英闻言微笑“燕平宫中，比起遂来说，如何？”

　　乔妹眼眶稍红“民女辨不出。”

　　英眼里含笑，手上力道却是更重，将她颊侧出浅红指印“邺齐皇帝与朕相比，又如何？”

　　乔妹言之不出，泪凝于眼角，良久才哑声道：“民女不知。”

　　英收手，脸上笑意渐消“既是入了邺齐宫中，何故又被遣出？”

　　乔妹说不出话，只是摇头，攥着衣角的手抖得厉害。

　　英看她良久，眼中冰意甚重，突然贴身上前，在她耳侧轻问一声道：“狄风，可曾碰过你一指？”

　　她口中温热地气息缓缓送入乔妹耳中，如弱水慢，心不留痕。

　　乔妹泪珠滚下来，立时跪倒在地“回陛下，不曾。”

　　心中已明英今为何诏她入宫。

　　当夜在逐州城外，邺齐中军帅帐之中，那冷硬之塌上的屈辱长夜，那妖气惑人的男子叫她睁开眼睛，盯着她的眸锁着她的身，久久不休。

　　那在逐州城外，两军阵中马车厢内，英气耀人黑甲着身的邰将军，望着她的眼，眸中神动，面色怔然，久久回不过神来。

　　她是什么身份什么人，怎能让坐拥三千佳丽的贺喜青眼相待，又怎能让沉悍剽利地狄风独存怜意。

　　不过都是因这一双眼，黑中带了点蓝之意，像极了英。

　　纵是不敢这般猜测，纵是不敢做如是想，可却仍是忍不住将这些事情都联在一起，于心中想了个透。

　　…邺齐皇帝与朕相比，又如何？

　　…狄风，可曾碰过你一指？

　　一切皆了然，现下想来，也就是这样的女子，才能够让贺喜怒意无常而变，能够使狄风卸甲化刚为柔。

　　她跪着，埋着头掉着泪，只觉自己再卑微不过如此，屈身于一女子之前，身上无彩，心底无光，连抬头抬眼的勇气都没有。

　　哽咽着，泪蒙了双眼，低泣时却见一只手探下来，停在她眼前，腕间白玉晶亮耀目。

　　英的声音自她头顶响起：“起来。”

　　她不敢动，仍伏在地上，泪涌得越来越多“陛下，民女愿回南岵。”

　　英一把握住她的臂肘，将她拉起来，待她站稳后才松手，回身对宁墨道：“着人带她去尚衣局。”

　　宁墨挑眉，神色略显讶然，却也没说什么，只是点了点头。

　　英再看乔妹，见她脸上惊诧不定，稍弯，低声道：“朕留你在宫中，可好？”

　　乔妹眼惧意，颤声道：“狄将军…他要我在将军府上。”

　　英回身走了两步，让出路给宁墨“狄风不会回京了，你是他命人带回京的，独留将军府上却无人照看，不如入宫陪朕。”

　　乔妹开口语，可英却不给她机会，抬手一摆“带下去罢。”

　　宁墨走过来，自上而下将她打量了一番，微笑道：“随我来。”

　　沈无尘神色漠然，自始自终未出一言，待看着宁墨带乔妹出殿，殿门在身后关合，才皱眉，低声道：“陛下诏臣觐见，却留宁殿中在此，太不合矩。”

　　英背身回首，望着他，淡淡道：“沈无尘，朕当迁你去御史台才是，放你在工部，屈才了。”

　　沈无尘袍屈膝，边下跪边道：“为臣子者理当谏言，陛下何来此说。”

　　英却也不恼，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“你也不需跪，请罪之辞也莫要张口就说，朕乏了。”

　　沈无尘抿，并不起身“陛下，臣还有一事望陛下…”

　　英开口止住他“你也不必费力做样子，你要说什么，朕统统知道。”

　　沈无尘抬眼，眉陷得更深，只觉今之英与往日大不相同，浑身上下都透着不耐之躁，出口亦是咄咄人。

　　是因乔妹，还是因…

　　英眸光渐亮，朝他走过两步，低声道：“朕就是要亲送康宪郡主至东境，你劝也没用。”

　　沈无尘起了急意“陛下！”

　　英轻声冷笑“不仅你劝无用，纵是这朝臣工俱劝、太学生再伏阙上书，朕亦不会转意。”

　　沈无尘低一口冷气，竟也顾不得礼数，直直起身站起“陛下为何如此任！”语气甚急甚重。

　　英抬眼对上他黑沉双眸，脸愈白，愈红，盛怒之兆将现“朕就是要任这一回，你倒是要如何？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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